文章作者、来源:哈佛商业评论
大多数组织将AI的应用视为一个技术难题,认为这是一场由信息技术部门主导实施、高层领导为之庆贺的软件推广行动。一些组织甚至把它看作是削减人员编制的捷径。
为了了解AI在实际应用中的具体情况,我们对两家大型咨询公司的合伙人、经理和初级顾问进行了18次半结构化访谈。我们没有调查笼统的态度,而是询问每个层级的人:他们实际如何使用AI,获得了哪些支持,以及遇到了哪些阻碍。
结果发现,这并非单纯的技术问题,而是一个组织层面的问题。两家公司的压力点是一致的。我们的研究揭示了AI应用成败的关键所在:中层管理者。
设想一下一家咨询公司经理的综合画像:
她的一天从学习新的提示技巧开始,然后才正式开始当天的工作。
接着,她参加客户会议,回答关于如何使用AI、或者她的团队如何利用AI完成交付成果的问题。
到了中午,她在检查AI生成的客户交付件有无错误,指导一名从未独立做过演示文稿的初级分析师,还要费力揣摩合伙人对一份“AI增强”备忘录的要求——几乎没有任何明确说明。
一天结束时,她记录下有效的方法,以便团队下次可以复用他们关于AI的新发现。
在访谈中,类似这样的故事反复出现。我们描绘的这位经理并非个例,如今她或许代表了普遍情况。虽然我们的研究聚焦于咨询行业,但我们发现的模式——夹在高管雄心与运营现实之间、几乎得不到正式支持的中层管理者——很可能在知识密集型行业的领导者眼中并不陌生。
调查数据显示,AI的应用广泛但不够深入,价值创造参差不齐。大约88%的组织现在至少在某个业务职能中使用了AI,但只有约四分之一已经具备了在初始试点之外产生切实价值的能力。
麦肯锡的研究指出,AI产生影响的主要驱动力是工作流程的重新设计,而非技术的先进性,而我们的访谈有助于解释原因。在高层,领导者着眼于AI的战略潜力,扩大业务范围,以更精简的团队加快交付,并重新构想服务。在基层,顾问们表示生产力大幅提升:过去需要数天的案头研究现在只需30分钟;过去耗费数周的分析现在只需几个小时。从前期工作中解放出来后,初级员工得以在职业生涯早期就参与战略综合分析,并参加调研访谈,这在以往任何一代都不曾有过。
但基层的效率提升和高层的战略雄心汇聚到了一个压力点上:中层管理者。我们的访谈和研究揭示,中层管理者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——因为他们要负责识别“垃圾作品”,也就是那些看起来专业、但空洞无物、对推进实际任务毫无帮助的AI生成内容。他们需要去验证AI输出、找出错误、指导团队掌握AI技能和基本的职场原则,还要守住质量底线——而这一切都伴随着更大的交付压力,并且没有任何正式的支持体系。
这种负担正在加剧一个早在AI出现之前就已存在的危机。中层管理者本就承担着比以往更多的责任,因为裁员和重组剥离了层层支持,留下更少的人去监督更多的员工。高德纳预测,2026年将有20%的组织利用AI来扁平化其结构,削减超过一半的现有中层管理岗位。而盖洛普发现,中层管理者的敬业度从2023年的30%急剧下降到2025年的仅22%,是所有员工群体中降幅最大的。AI并非导致中层管理者职业倦怠的根源,但却加速了这一问题。
让中层管理者超负荷运转会造成结构性风险。领导者面临的问题不应该是是否要精简这一层,而是如何加强它,因为当中层无法良好运转时,基层的效率提升和合伙人层面的战略抱负都无法转化为客户价值。
AI可以将员工解放出来从事更高价值任务的观点早已深入人心。我们观察到的是更具体的东西:一种我们称之为“角色提升”的模式。在转型顺利的团队中,AI被用来向上转移工作,而不是消除某些岗位。初级人员在从事更高价值的工作,比如解读数据、参与以前只有更资深员工才能参与的战略讨论。合伙人不再兜售方法论,而是兜售AI增强的判断力。
但中层管理者并没有经历角色提升。他们的新职责——AI带来的监督、指导和质量控制要求——只是简单地叠加到了他们现有的工作上。没有组织支持,管理者不会被提升,而是被压垮。
我们的访谈表明,AI应用的重担正在从三个方面压垮中层管理者。
一:学习是非正式的,而交付任务却源源不断
在我们研究的公司中,许多团队中AI节省的时间立即被客户工作和交付压力吞噬了。管理者需要去尝试、学习和教导他人,但他们的正式职责并未改变。结果,团队反复解决同样的问题。有效的提示词、工作流和治理实践仍然分散在个人手中,而非制度化。
处理得更好的团队始终做出了两项运营上的改变。他们预留出学习时间,并让其他团队更容易找到和复用他们已经摸索出的东西。领导层在AI转型期间暂时降低了利用率目标,正式确定了专门的分享时间(例如,设立每周例会,让初级顾问与团队分享他们学到的东西),并将绩效评估与员工记录和分享AI用例的情况挂钩。当学习时间被列入日程表后,AI的应用开始产生累积效应。
我们的研究中,团队之间的差异因素不在于他们能接触到哪些AI工具,而在于团队是否建立了一个集中化的内部中心,整合了工具、用例和治理指南,并配备了强大的搜索功能,让员工确切地知道去哪里找。最有效的AI实践通常源于一线团队解决眼前项目问题,但只有当公司拥有基础设施来捕获和重新分配他们所学到的东西时,这些实践才能规模化。这样一来,团队减少了重复实验,增加了跨项目复用。
二:现在的激励机制,奖错了对象
AI正在重新定义良好绩效的标准,但大多数评估体系尚未跟上。在我们研究的公司中,传统指标仍然奖励计费工时和个人产出。与此同时,那些真正推动AI成功落地的好做法——比如在团队之间分享好用的提示词、指导同事、为内部工具添砖加瓦——反而得不到认可。有些情况下,我们发现员工连自己工作中用了AI都不敢承认,这暴露出一个深层问题:现有的激励机制仍然把“个人苦干”等同于“专业价值”。
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各个层面的转变,但尤其是对中层管理者而言。高级领导者必须认清一个事实:中层管理者现在扛着三座大山——管AI实验、保客户交付、带人育人。因此,奖励的不应该是单纯的交付,而应该是他们的指导、团队建设和知识分享。在激励结构反映这一现实之前,管理者只能去做那些被考核的东西,比如利用率指标,而真正能让AI采用产生复利效应的指导和知识沉淀,就只能靠边站了。
三:领导者和中层管理者所处的现实不同
波士顿咨询的数据显示,高管眼中员工对AI的热情,比员工自己感受到的高出一倍。
我们的研究证实了这种感知差距,并发现这个差距带来的冲击在管理者身上最为剧烈。
合伙人往往不太了解AI如何改变日常运营工作,造成了战略愿景与日常现实之间的脱节。这种差距很重要,而中层管理者正在独自试图填补它。他们要自己判断:AI的输出什么时候算合格了?哪些事情初级员工还得学会用手动完成?对客户交付的东西该用什么标准?客户要是觉得所有活儿都是AI干的,该怎么应对?转型期间,如果没有公司统一的方向或标准,这些决策就只能由各个团队独自做出。
缩小这一差距需要领导层的切实参与,并以中层管理者的需求为中心来构建。当领导者参与到工作会议中时,中层管理者反映,他们一直以来独自承受的“翻译”负担终于开始减轻——公司层面的统一方向取代了各自的猜测。领导者也因此更清楚地看到了管理者每天都在面对的那些实际取舍,这有助于他们把期望调到更合理的水平。
同时,公司需要直接对中层管理者进行专门的AI培训。提供有针对性的AI监督培训,比如幻觉检测、提示词评估以及对AI生成的分析进行事实核查。设立中层管理者之间的学习论坛,以便审核技术能够在团队间传播,而不是每个团队都独自摸索。至关重要的是,明确公司范围内对AI使用的期望,这样每个管理者就不必独自解读规则。
在中层管理者受压之下,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值得关注:如果中层管理者花更多时间验证AI输出和救火,那么谁来培养下一代领导者?
在传统的咨询业中,初级人员通过近距离观察中层管理者来学习:他们如何制定工作计划、如何进行压力测试分析、以及如何处理棘手的客户对话。混合办公模式已经削弱了这种师徒传承关系。而AI可能会进一步削弱它,因为在培养判断力之前,技术任务就被压缩了。初级人员现在可以快速制作出精美的交付成果。但仍然需要时间去学习的是:如何判断一个分析看似合理实则薄弱,建议是否有意义,或者如何在不让客户失去信任的情况下提出质疑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工作流程问题,更是一个领导力人才培养通道的问题。如果公司能够减少中层管理者花在反复检查AI输出上的时间,他们就可以将部分能力重新导向指导和培养。那些找到方法保护这一能力的公司,在五年后仍将拥有完善的领导力人才培养通道。那些做不到的公司将会发现,AI加快了初级人员的产出,却抽空了从执行者到领导者的成长阶梯。
对中层进行投入,可以推动整个公司的AI应用产生累积效应。团队在彼此的工作基础上再接再厉。随着中层管理者熟练度的提高,工作质量得到提升。初级人员成长得更快。合伙人能够自信地与客户谈论AI,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AI在自己团队中的实际运作,而不仅仅是基于想象。
AI应用的差异不在于技术本身,而在于领导层是否围绕那些将AI付诸实践的人建立了支持体系。每位领导者都应该问自己三个问题:在你的组织中,谁在为你的AI雄心付出代价?你是否为他们提供了足够的支持?你是否保护了中层管理者培养下一代领导者所需的能力?
朱莉娅·申(Julia Shin)、桑德拉·J·苏彻(Sandra J. Sucher)| 文
朱莉娅·申毕业于哈佛商学院。她曾在普华永道思略特担任经理,为各行业组织提供运营模式转型和劳动力战略方面的咨询。她的研究聚焦于AI如何重塑管理、领导力发展以及未来的工作。桑德拉·J·苏彻是哈佛商学院管理实践教授。她是《信任的力量:企业如何建立、失去和重获信任》(PublicAffairs,2021年)一书的合著者。

